一妈妈把我塞进拥挤的大巴时,只说了一句话:听话,别惹事。车门哐
一声重重关上,金属的冷硬震得人耳膜发疼,我被攒动的人群挤得双脚离地,
像一只被胡乱塞进麻布袋的小兽,四肢都蜷着无处安放。透过蒙着一层灰的车窗,
我看见母亲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空地上,踮着脚朝我挥手,嘴型一开一合,不用听也知道,
她还在重复着那句听话,别惹事。大巴车启动,发动机发出老牛般沉重的喘息,
车身晃了晃,才慢吞吞地驶离车站。我被夹在人群中间,头顶是陌生男人汗津津的胳肢窝,
脚下踩着别人鼓囊囊的行李卷,只能拼命把脸扭向车窗,看着母亲的身影在视线里越缩越小,
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一粒豆大的黑点,最后被路边的白杨树挡住,彻底消失不见。
车厢里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没有一丝风,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把肩上的帆布背包带子浸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那是一个叫外婆家的地方。母亲说过,外婆家在深山里,要走很远的盘山公路,
路不好走,得熬上大半天。车果然颠簸得厉害,盘山公路弯弯曲曲,
每一次急转弯、每一次碾过坑洼,我都会狠狠撞在前面一个男人的后背上。
他牢牢抓着车顶的扶手,身上的汗味混着烟味、汽油味,浓得化不开,每一次不小心碰到,
那股味道就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吐。但母亲的话像一根绳子,
紧紧拴着我的嘴,我不敢出声,怕惹事,只得紧紧咬住下嘴唇,
直到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才惊觉自己把嘴唇咬破了,渗出来的血珠沾在唇上,
咸腥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大概一两岁,
不知是饿了还是闹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声尖锐得像针,
扎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妇女被吵得不耐烦,也不顾车厢里人多,直接把孩子的裤子扒开,
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接尿,一股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和车厢里原有的味道搅在一起,
成了一股更难闻的气味。我把头扭向另一边,想躲开这股味道,
却看见过道旁一个光头男人正脱了鞋,翘着二郎腿抠脚,指甲缝里的泥垢看得一清二楚,
剥落的脚皮像细小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我胃里再次泛起恶心,
赶紧闭上眼,不敢再看。我尽量把自己缩在车厢最角落的位置,恨不得变成一粒尘埃,
让人看不见。可越想躲,麻烦却越找上门。突然,
一只粗糙、带着泥垢和脚臭味的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正是那个抠脚的光头男人。小妹妹,
一个人啊?要去哪里?男人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的麦芽糖,说话时,
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大蒜和劣质烟草的臭味,直扑我的脸。我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回答,
只是一个劲地往旁边缩,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退无可退。男人却得寸进尺,
身体越靠越近,那只脏手还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上的茧子,
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前的人,
跌跌撞撞地往前挤。人群里传来不满的咒骂声,还有男人粗嘎的呵斥声,我都顾不上了,
只知道要离那个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终于,我抓住了司机座椅的靠背,
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节捏得生疼。司机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皮肤黝黑,
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灰尘,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算不上好:小丫头,别乱跑,
车厢里人多,摔了可没人管你。我喘着粗气,小声地问:叔叔,还有多久才能到?
司机吐掉嘴里叼着的牙签,牙签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地板上:早着呢!
起码还有三个钟头,你找个位置坐好,别瞎折腾。我点点头,不敢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也不敢再挤回人群里,只是蹲在司机旁边的发动机盖板上。盖板很烫,
铁皮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裤烫着我的屁股,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宁愿被烫着,
也不愿回到那个光头男人身边。发动机在脚下轰鸣,震得整个盖板都在发抖,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脚底板被震得发麻,双腿也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酸,
可我一动也不敢动,怕一挪动,就会有人注意到我,就会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
母亲的别惹事三个字,像一道魔咒,刻在我的心里,让我只能忍,只能躲。三个钟头,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大巴车在一个简陋的乡村招呼站停了下来,
路边连个像样的站牌都没有,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杆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模糊的字。
司机回头扯着嗓子喊:到石沟村的,下车了!我缓缓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
腿软得差点摔倒,扶着座椅靠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背上书包,一步一步地挪下车,
车门在我身后哐地关上,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迷了我的眼。大巴车很快驶离,
留下一股浓重的尾气,消散在山间的风里。我站在空荡荡的招呼站,环顾四周,
都是连绵的青山,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山里,路边长着齐腰高的野草。
不远处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
正是外婆。她的身后,跟着一条半大的黑土狗,看见我,立刻支起耳朵,汪汪汪地吠了起来,
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外婆抬手轻轻拍了拍黑狗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黑狗立刻蔫了下来,呜呜叫着趴到了一边,却还是警惕地盯着我,尾巴夹在腿间。
外婆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掌很粗糙,
布满了老茧,却带着一丝温热:瑞雪,来了。我点点头,小声喊了句:外婆。
外婆家的石沟村,比我和母亲住的那个山旮旯要大得多,村里有几十户人家,
还有一所完全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这便是我被母亲送到这里的原因。夜里,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见外婆和外公在堂屋低声嘀咕,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瑞雪这孩子聪明,读书有天分,不能耽误在咱们那穷地方,
石沟村的小学好歹能教到六年级。外婆的声音带着叹息,她娘也是没办法,男人走得早,
她一个女人家,要种地,要打工,顾不上孩子,送到这里来,好歹有我们看着。
外公抽着烟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好半天才说:知道,放心吧,我会照看着的,
就是苦了孩子了。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巾。
我知道母亲不容易,也知道外婆外公是为了我好,可我还是想家,想那个虽然破旧,
却有母亲在的小屋子。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外婆带着我去了村支书家,又去了学校,
校长看了看我的户口本,又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便点头同意了,
让我周一直接去五年级二班上课。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婆就起床了,
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一碗粥。吃完饭,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书包,蓝色的帆布,
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鹿,眼睛圆溜溜的,很可爱。这是我托人去镇上买的,
专门给你上学用的。外婆笑着说,把书包背在我的肩上,新书包,新开始,好好读书。
我摸着书包上的小鹿,心里暖暖的,这是我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书包,以前的书包,
都是表姐用过的,磨得边角都破了。外婆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院子,
走过两条泥泞的田埂,田埂两旁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的,风一吹,
发出沙沙的声响。十几分钟后,我们走到了村小学,学校是几间红砖瓦房,
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石沟村完全小学,字迹已经褪色,
却依然清晰。五年级二班的教室在最东边的一间瓦房,外婆把我送到教室门口,
拍了拍我的背:进去吧,听老师的话。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很安静,二十六个同学都端坐在座位上,听见门响,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漠然,还有几道明显带着审视与挑剔,
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讲台上站着一位女老师,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蓝布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就是我的班主任许老师。许老师朝我招招手,让我走到讲台前,
对着全班同学说: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张瑞雪同学,从今天起,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大家欢迎。许老师的话音刚落,教室里沉默了片刻,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掌声很轻,
很短,宛如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敷衍又冷淡,还有几个同学在底下偷偷嗤笑,
我能清晰地听见。许老师似乎没听见那异样的声音,指了指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张瑞雪,
你就坐那里吧。我低着头,快步走到那个位置,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我的同桌是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个子不高,颧骨很高,他瞥了我一眼,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拉开了和我的距离,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怕沾到他似的。我心里微微一沉,
把书包抱在怀里,不敢再看他。刚坐下,就听见后排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很快下沉,却留下一圈让人不安的涟漪。我没敢回头,
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上的小鹿图案,把小鹿的耳朵都抠得变了形。
第一节是语文课,许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生字和课文,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盯着那些熟悉的汉字,可总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像针一样刺着我的背,让我坐立难安。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硬着头皮听着课,手里的笔在练习本上胡乱画着,
连自己画了什么都不知道。下课铃终于响了,许老师刚走出教室,
同学们就呼啦一下涌出了教室,打闹声、说笑声瞬间填满了走廊。
我被路过的同学撞得晃了几下,没敢跟着出去,只得又坐回位置上,
低头抄写黑板上尚未擦去的词语,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周围的目光。南方的秋日依然炎热,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上,
把教室外的走廊烤得如同烧红的铁板,知了在教室旁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叫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人理我。就在这时,
一阵风声从身后传来,一只彩色的呼啦圈以极快的速度朝我飞过来,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砰!坚硬的塑料呼啦圈重重地抽在我的右脸上,力道很大,
我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骨头硌得生疼。呀,打到你了,
真是对不起了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假意的歉意。我抬头,
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个子比我高一点,穿着漂亮的粉色连衣裙,
头发扎成两个精致的麻花辫,发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与班上其他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孩子截然不同。她用手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里面满是戏谑和得逞的笑意。教室里寂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那几个留在教室里的同学,都捂着嘴,看着我指指点点,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神情。
我捂住发烫的右脸,指尖能感受到皮肤的灼热,眼眶瞬间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争辩,想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我一直坐在位置上,根本没碍着她什么。
可母亲那句听话,别惹事突然在耳边回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
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没事。那女生——后来我从同学的议论里知道,
她叫吴筱——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和得逞的笑意,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捡起地上的呼啦圈,在手里转了转。上课铃适时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吴筱一把抓过呼啦圈,哗的一下收进抽屉,塑料圈与木头抽屉碰撞,发出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他是个男老师,四十多岁,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全班,落在我红肿的右脸上,却什么也没说,仿佛没看见一般,
径直走上讲台,开始讲课。我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课本,可眼泪却忍不住滴在课本上,
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朵朵难看的小花。五分钟后,桌子底下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吴筱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我的凳子腿。凳脚划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吱啦一声响,
如同钉子划在玻璃上,尖锐刺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张瑞雪!保持安静!
上课不要乱动!数学老师皱着眉看过来,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不满。老师,不是我,
是吴筱她——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试图解释,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
可老师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他冷冷地打断我:我不想听理由。
新同学更要遵守课堂纪律,再这样,就出去站着!一阵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子发酸,
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被冤枉,被指责,
而真正做错事的人,却安然无恙。后排传来压抑的偷笑声,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疼得我脑子清醒了一点。我低下头,
再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课铃一响,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吴筱就从后排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头发被扯得生疼,疼得我眼泪直冒,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一样。
我想推开她,可她抓得很紧,我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她拖着,走出教室,走向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坏掉的课桌、板凳,
还有一些破旧的扫帚、簸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宛如一堆被拆散的骨头,落满了灰尘,
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吴筱一脚踹开杂物间的门,把我狠狠甩了进去。
我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灰尘被扬起来,
在从高窗透进来的一缕光柱中飞舞,呛得我直咳嗽。后来我才知道,这间废弃的杂物间,
是吴筱的审讯室,村里小学的孩子,不管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只要得罪了她,
都会被她拖到这里来教训一番,没人敢反抗,也没人敢告诉老师和家长。长本事了?
竟然还敢找老师告状?吴筱双手抱胸,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嚣张。
她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疼得蜷缩起来,趴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尘土飞扬,
我的白色校服上留下了半个清晰的灰脚印,像是一枚盖在我身上的耻辱章,擦不掉,抹不去。
我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不敢看她,
只能小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想跟老师解释...还敢顶嘴?
吴筱又逼近一步,弯腰,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抬起来,让我看着她,我告诉你,
在这个学校,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下次再听见你乱说话,就不止脸肿了,
我让你连学都上不成!她的眼神很凶,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里面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只能拼命点头,不敢再说话。吴筱松开我的头发,又踹了我一脚,
才转身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满是灰尘的杂物间里。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仿佛想拍掉这段无法对人言说的记忆。脸上的疼,身上的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钻进去,
凉飕飕的。我磨蹭到上课铃快响的时候,才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尽量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回到教室,我的位置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同桌依然离我远远的,
仿佛我是洪水猛兽。放学路上,三三两两的同学走在前面,我跟在最后面,
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把关于吴筱的流言当做笑话讲,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我听得一清二楚。听说五年级有个女生被吴筱扇成猪头,
就是因为她不小心撞了吴筱一下。活该,谁让她不长眼,敢撞吴筱,
吴筱她爸可是村里的副主任,在村里有头有脸的,谁敢惹她。还有三年级的那个小男孩,
被吴筱把作业本撕了,还被她推到泥坑里,最后还得跟她道歉呢。我拉高了校服的衣领,
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低头快速穿过他们,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议论,
躲开那些异样的目光。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从头顶凉到脚底。回到外婆家,外婆正在灶屋里烧柴做饭,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铁锅发出当当的翻炒声,香喷喷的炒菜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那是我熟悉的烟火气,
本该让我觉得温暖,可我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我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凉水,
洗了洗脸,凉水敷在红肿的脸颊上,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热感。我对着水缸里的影子看了看,
右脸肿得老高,还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幸好外婆和外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应该不会发现。
瑞雪,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外婆端着菜从灶屋里走出来,笑着朝我招手。我点点头,
洗了手,走到饭桌旁坐下。外公已经坐在饭桌旁了,抽着烟袋,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老师好不好?同学相处得融洽吗?外婆边给我夹菜,边笑眯眯地问,
眼里满是关切。挺好的。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敢告诉外婆真相,怕她担心,也怕她去找老师和吴筱,
到时候,吴筱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母亲的别惹事,已经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晚饭后,外公拿出烟袋,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起来,烟袋锅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外婆收拾完碗筷,走到我的房间,给我整理书包,准备明天要带的课本和作业本。突然,
外婆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瑞雪,你这新书包怎么划了一道口子?
我心里一紧,咯噔一下,想起白天吴筱的呼啦圈撞到我时,书包也被带到了地上,
磕在了桌角上,应该是那时候被划开的。我凑过去看,那道口子不小,蓝色的帆布翻了出来,
里面白色的填充物都露出来了,像一道难看的伤疤,刻在崭新的书包上。
不小心...在学校里挂到钉子上了。我低下头,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外婆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从抽屉里找来针线和剪刀,
坐在煤油灯旁,给我缝补书包。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外婆的脸,她的头发更白了,
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手里的针线一针一线,缝得很认真。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随着针线的起落而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鸟。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念母亲,
想念那个总是对我皱着眉,说着听话,别惹事的母亲。我知道,
就算母亲知道我受了委屈,大概也只会摸着我的头,重复那句让我忍气吞声的话,
可我还是想她,想靠在她的怀里,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书包缝好了,
外婆用的是藏青色的线,虽然能看出修补的痕迹,却很牢固。外婆把书包递给我,
摸了摸我的头:以后小心点,这书包可是新的,别再弄坏了。我点点头,接过书包,
抱在怀里,心里酸酸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到处都是呼啦圈的房间里,彩色的呼啦圈旋转着,一次次朝我砸过来,
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无处可逃,只能蜷缩在角落,拼命哭喊,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筱站在房间中央,大笑着,她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疼得我快要窒息。
醒来时,我出了一身冷汗,枕头又被眼泪打湿了。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几声鸡鸣,
在寂静的山里回荡。二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起床,外婆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只说做了个噩梦,搪塞了过去。早读前,我刚走到座位旁坐下,吴筱的同桌,
一个叫李娟的女生,就从后排走过来,把两个崭新的作业本甩在我的课桌上,啪的一声,
作业本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吴筱说,上课前要交,你看着办。
李娟的语气很冷淡,带着一丝不耐烦,说完,她就转身走回座位,掏出一面小镜子,
对着镜子涂透明的唇膏,动作熟练,与她的年纪格格不入。我看着桌上的两个空白作业本,
一本是语文,一本是数学,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离早读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离上课交作业还有四十分钟。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昨日被吴筱踹到的肚子,
还有手肘和膝盖,都还隐隐作痛,那些疼痛提醒着我,反抗的代价是什么。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有人看见我在写两份作业,都了然地笑了笑,没人说什么,
也没人来帮我。他们都知道,吴筱是班长的表妹,她的父亲是村里的副主任,
在村里和学校里都有头有脸,谁都不想得罪她,谁都让她三分。就连老师,
也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仿佛看不见一样。我不敢耽误,拿起笔,写得飞快。
语文作业是抄写课文和生字,数学作业是计算题和应用题,二十五分钟,要写两份作业,
时间根本不够。我的手腕酸得厉害,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麻,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我不敢停,生怕写不完,又要被吴筱拖到杂物间里教训。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字迹。我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写,
终于在数学老师进教室前的最后一刻,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应用题。我松了一口气,
把作业本叠好,送到吴筱的座位上。吴筱接过作业本,随手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她抬手,轻轻一扫——哗啦一声,我课桌上整齐摆放的书本、练习本、铅笔盒,
全都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铅笔滚了一地,练习本的页面被折得乱七八糟,铅笔盒摔开了,
橡皮、尺子散落在地上。真不好意思,手滑了,麻烦你自己捡一下了。
吴筱的语气很轻快,带着假意的歉意,眼里却满是戏谑,毫无一点愧疚之意。
教室里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同情,有漠然,还有看热闹的,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帮我捡东西。我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捡着散落的书本和文具,
手指碰到冰冷的水泥地,凉飕飕的。听见后桌的吴筱对李娟说:哎,你看她那样子,
弯着腰,低着头,像不像捡垃圾的?李娟笑了起来:还真像,穿得那么土,
书包还是补过的,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跟个小乞丐似的。她们的话像一根根针,
狠狠扎进我的心里,疼得我喘不过气。我深知自家贫穷,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靠种地和打零工赚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个新书包,是外婆托人去镇上买的,
花了外婆不少积蓄;我的衣服,都是表姐穿剩下的,改了改给我穿;鞋子,
是外婆亲手纳的黑布鞋,鞋底厚厚的,很结实,却比不上吴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这些,
我从来都不在意,因为母亲告诉我,人穷志不穷,只要好好读书,将来就能走出大山,